TL;DR:
一个中专生,不会翻墙、英语也不溜,却靠AI短片拿下好莱坞offer;一个00后在网吧里憋出获奖作品,喊出“AI改了我的命”。当传统导演还在卷学历、卷资本,这群“野路子”玩家已经靠AI偷偷上岸——影视圈的规则,真的变了。
草根导演的“诺亚方舟”
5月,云南玉溪,地产行业的中专生刘梓瑜,捣鼓出了一部叫《丧尸清道夫》的AI短片。结果全网播放破亿,被网友称为“国产爱死机”,甚至连好莱坞制作人都抛来了跨洋Offer。更魔幻的是,这位新晋导演英语不好,甚至“不会翻墙”——但这并不妨碍他拿到好莱坞的邀约。一个月后,97年出生的他在抖音电影奇遇夜上被评为“新锐未来导演”。评论区里,一个昵称“AAA云还路**建材批发发哥”的网友酸了:“牛逼,也是登上AIGC这艘诺亚方舟了,什么时候我们这些打工仔也能翻身。”后面跟了个大哭的表情。
同样翻身的还有04年出生的孟柯。他最近凭一部在网吧里做出来的AI短片《霉》,拿下了北影节AIGC最佳导演。非科班出身的他在采访里直言:“如果没有AI,我可能一辈子都无法接触电影节的舞台。AI改了我的命。”孟柯的团队几乎全是00后,甚至还有在校大学生。他说,如果努力一辈子只为一套一两百万的房子,那也太没价值了。
在过去,想成为导演几乎是条独木桥:北电或中戏毕业,不断参赛、拉关系,才有可能进组,而且大概率是从场务做起。头部平台的首席内容官曾在一个内部场合直言:如果没有爆款短剧《盛夏芬德拉》,广告导演出身的张大马根本不可能进入影视圈。国内影视项目立项越来越依赖名导、名编和流量明星,明星片酬动辄数千万,占项目成本四分之一以上。成本越来越高,内容却不一定更好,押注影视项目如同赌博。
而AI,让制作成本直接降了“一个数量级”(爱奇艺CEO龚宇语)。创意在落地过程中也减少了损耗。传统行业中,“一个好本子,资本说一嘴,导演演员说一嘴,就从80分变成了60分。”现在,一个人或几个人,就能完成过去数十上百人团队的工作——影视行业“1%的人取代大部分人”的惊悚预言,似乎正在应验[^2]。
创作手册:提示词、审美、人味儿
AI导演们横空出世,还是因为一部惊艳的作品。
新年刚过,刘驰拖着被船撞伤后尚未痊愈的身体,躺在家里的摇椅上,用时一周将自己的经历写成剧本《七日浮生》。这部近50分钟的AI电影,团队仅7人,几乎用上了市面上所有视频生成大模型。她们把分镜脚本“喂”给AI,第二天收割片段,再筛选汇总。但分镜不能原封不动给AI,“AI无法准确理解上下文关系和情绪,需要对每个场景做细致拆解。”刘驰说,她会像传统导演那样给成员讲戏,“比如‘他的眼睛望向地面’,需要理解是愧疚还是在思考,而不是机械地喂提示词。”
提示词怎么写,决定了作品的走向。一些AI短剧的提示词是“女主笑岔气秒睡在男主肩头,男主满眼怜惜将她公主抱”,强调抓马情节;而获奖作品《牡丹记》的提示词则是“躺在床上的人突然咳嗽睁眼向画面左边翻身(运镜参考视频1)”,高度依赖人的创作。前者让AI自由发挥,后者在用AI还原创作者的设想——这中间的差别,就是“人味儿”。
审美拔群是这批AI导演另一个共同点。《牡丹记》的美术风格甚至先于故事存在。学习漆画艺术的孙锦涛探索将“宣纸”质感融入立体场景,在网上更新“宣上生形”系列,苦于没有故事。后来她认识了香港大学读书的刘雨晴,后者主动提议制作同样风格的AI影视作品。刘雨晴热爱侯麦电影,起初不喜欢AI,觉得太粗糙,但随着大模型进步,她发现自己想要的东西可以做了。这部7分钟的短片,每分钟10个关键帧,几乎都要回炉重造,“P也好,画也好,都得我们自己弄。”制作周期横跨半年,两人只见过一面。成本呢?只有2000元,用于购买两个大模型平台的会员。而在传统行业,数千万元、上百人团队的制作才敢叫“小成本”。
AI导演们一致认为,很多好的表达仍需实拍。影视关乎人的情感与经验,无法完全交给AI的“黑箱”。但有一点很明确:当AI无所不能时,人的因素反而被凸显,成了决定作品质感的关键。正如导演俞白眉所说,用AI创作就像“抽盲盒”,诸多不确定性激发了新可能[^1]。但同时,AI在情绪表达上仍有明显短板——快手大模型负责人李杨也承认,“目前大模型生成的人情绪表达不是很好,情感是人类非常高级的表达,大模型很难学到内核”[^3]。
行业变天:传统影视人慌不慌?
传统影视圈对这群闯入者态度复杂。一位制片人在和同行讨论AI导演时,能从交换的眼神中感受到一致的鄙夷——“一群乌合之众”。他们习惯了打磨剧本、对接平台、拉投资、签演员,跨越数年才做出一部作品,而AI导演们快速抹平了这一切。“就像游泳比赛,我们在意用怎样的姿势入水,他们只管游到头。”但负面评价改写不了的事实是:规则已经变了。
热情拥抱AI的人也不少。模型和应用公司把AI导演奉为“超级创作者”,争相抢夺。一位从业者透露,《纸手机》火了之后,可灵团队以十分强势的姿态抢下冠名权,追加数十倍于其他平台的钱做宣传;另一家公司甚至在没有合作的情况下主动包办对方的机酒和参赛费用。但也有“高冷”的第一梯队玩家,比如字节旗下的即梦——获奖者孙锦涛告诉36氪,几乎所有模型公司都找过她们,除了即梦。一位主动找上门的“超创”需要像应聘一样提交简历和项目书,对方想找的是“在国际电影节获过奖、有长片经验的导演”。
传统影视巨头也在寻找AI人才。博纳影业近期放出的岗位中,AI相关占比超七成,公司已连续四年亏损,AI被视作“全村的希望”。而光线传媒仍以IP和动画为核心,认为AI重要但还在观望。刘梓瑜火了后光线接触过他,但希望他加入动画电影制作,他更想打造个人IP——他的《丧尸清道夫》游戏版本已在制作中。与此同时,互联网公司成了最有潜力的新玩家。番茄小说在推动AI动画电影上院线,字节跳动补上了发行环节。大浪淘沙后,如果有AI原生的IP沉淀下来,它大概率会属于字节跳动,而不是传统影视公司。
技术进步也没闲着。6月底,火山引擎推出了Seedance 2.5,支持4K视频输出,场景调度和精细度突飞猛进。新华网报道,陈翔宇团队用AI完成了180分钟的电影剧集《新世界加载中》,涵盖科幻、历史、荒诞喜剧等题材,拟近期登陆国内外平台[^4]。但行业争议仍在。中国传媒大学动画与数字艺术学院院长王雷认为,《丧尸清道夫》的叙事、调度和剪辑只是毕业生作品里“中等偏下水平”,热度来自大众的“AI Shock”,一旦褪去,粗糙便会显露。最近上映的“全球首部95分钟AI电影”《HELL GRIND》,也被批评剧情单薄、毫无艺术性。就连贾樟柯与可灵合作的AI短片《麦收》,也收获了差评,热评第一是“资本可以尽情狂欢,观众也有不吃屎的权力。”
说到底,观众渴望的是好内容,而不是打着AI或名导旗号的噱头。当AI Shock褪去,当AI作为工具平等地摆在所有人面前,最重要的依然是:什么样的作品会被喜爱、被尊重、被记住。对于那些正在用AI改写命运的草根导演们来说,这既是梦幻开局,也是真正考验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