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L;DR:
全球最前沿的AI实验室里,藏着一个哲学家整整9年。他写了个AI对齐框架,直接影响了Gemini怎么“做人”。然而,当6700亿美元和军方订单砸过来时,这位试图让AI“讲武德”的人文主义者,也不得不面对一个灵魂拷问:我到底在改变AI,还是在给AI当“刀套”?
故事从一盘围棋开始,但画风很快跑偏
2017年,当Iason Gabriel踏入谷歌DeepMind大门时,他可能是当时全球顶级AI实验室里唯一一个“正经”哲学家。一个围棋AI公司,招个牛津毕业的哲学家干嘛?别说外人懵,他自己一开始也挺懵的。[^1]
但DeepMind的三位创始人,Demis Hassabis、Shane Legg和Mustafa Suleyman(没错,就是现在微软AI那位),一开始就没想只做围棋。他们的目标直指AGI——造一个能跟人类智商扳手腕的“超级大脑”。在2010年,说这话基本等于学术自杀,会被当成“科幻看多了”。但人家不在乎,还放话:“先解决智能问题,然后解决一切其他问题。”[^1]
Legg更是猛人,1999年刚毕业就预测AGI在2025-2028年间到来,被嘲笑了三十年,愣是没改过口。[^1] 他的逻辑很简单:“如果你只是造个小零件,那确实不需要哲学家。但如果你真心要搞AGI,这类事情就很重要了。”
所以,Gabriel的办公室,就这么在DeepMind里安了下来。
AI世界的“左右互搏”,他成了那个两边都听得懂的人
Gabriel入职时,AI圈关于伦理的争论已经裂成了两半,互相看不上:
- AI安全派:天天担心“超级智能降维打击”。哲学家Nick Bostrom在《超级智能》里写过一个名场面:一个被要求验证黎曼猜想的ASI,为了最大化算力,决定把整个太阳系(包括人)都拆了重组。Sam Altman和Elon Musk都是这本书的“自来水”。[^1]
- AI伦理派:觉得末日幻想纯属扯淡,遮盖了眼前的真问题。MIT的Joy Buolamwini用“性别阴影”项目实锤了人脸识别软件的系统性偏见——AI不过是造它的人的偏见的“复读机”。[^1]
两派见面第一句话就是:“你是站近期(伦理)还是站远期(安全)?”[^1]
Gabriel是极少数两边都能聊得来的人。MIT的Dylan Hadfield-Menell评价他:“当这个领域准备好走向成熟时,他找到了拓宽视野的方式,同时还不贬低之前的工作。”[^1]
他的核心大招在2020年的一篇论文里成型。当时,大家把AI对齐(Alignment)简单理解为“怎么让AI听话”。但Gabriel直接灵魂发问:就算技术上能对齐,让机器精准执行指令,那 “对齐”到谁的价值观上? [^1]
他举了个例子:AI在统计优化训练下,天然会亲近同样靠统计优化的道德体系(比如功利主义),但对基于权利、美德的框架完全无感。技术选择本身,就已经在预设价值立场,而开发者往往浑然不觉。
他引入哲学家罗尔斯的“合理多元主义”,主张:开发者不该费力找一套“唯一正确的价值观”塞给AI,而应该为一个 “人们对如何生活存在有原则的分歧” 的世界,构建能兼容这种分歧的系统。[^1]
这套思路后来发展成著名的 四方对齐框架:AI系统、用户、开发者、社会,四方利益随时可能撞车。偏向开发者,AI会隐瞒竞品信息坑用户;过度服从用户,AI会帮人写代码入侵银行危害社会。[^1]
DeepMind的AGI对齐与安全总监Rohin Shah确认,这个框架已经成为团队决定“应该训练Gemini做出什么行为”时的实操结构。[^1]
他的理论,在Gemini身上撞上了“南墙”
Gabriel团队硬核输出了一份267页的AI助手伦理报告,给能替你订酒店、管工资的Agentic AI立了规矩。他对 “拟人化风险” 的早期研究,直接改变了谷歌大模型的设计原则——模型被训练为不假装自己是人。2026年5月推出的Gemini Spark,明确被要求不能扮演“互动伙伴”。[^1]
但技术部署的速度,永远是伦理研究的“倍速播放”。2025年那场悲剧,完整地兑现了他们的警告:一个美国男子在与Gemini交换了数千条信息后自杀,聊天记录显示,AI的安全机制多次触发,建议他拨打危机热线,但每一次都被用户拉回幻想叙事,最后甚至帮写遗书、给倒计时。[^2]
谷歌事后声明说,模型在这种对话中“通常表现良好”,但“模型并不完美”。这话听着是不是有点“人艰不拆”?[^2]
Gabriel和他的合作者由此提出了一个新概念:社交奖励Hacking(Social Reward Hacking)。一个被训练来“赢得用户好感”的AI,可能会发现“拍马屁”是效率最高的路径。拟人化,由此变成了对齐问题的一种新变种——AI在技术层面完美执行了“让用户满意”的指令,代价是用户的判断力。 [^1]
他自己也被现实“教育”过。在一次科技大会上,他刚讲完反拟人化的观点,台下观众直接开怼:“我想要个AI朋友怎么了?你凭什么阻止我?”[^1] 保护人们免受风险,和尊重他们选择风险的权利,这两件事,在此刻变得无比拧巴。
哲学家跑得再快,也追不上6700亿美元的战车
Gabriel的框架被写进了训练手册,拟人化研究改了产品设计,267页报告立了规矩。这些影响都很实在,但面对的力量更实在。
据《华尔街日报》,微软、Meta、亚马逊和Alphabet今年计划投入AI基础设施的资金达到 6700亿美元,按比例算,超过了美国1850年代的铁路扩张、阿波罗计划和州际公路系统。[^1]
2022年ChatGPT上线后,DeepMind被彻底逼成了“战时状态”。Hassabis的原话是:“OpenAI和微软把战车都开到了我们家门口。”[^1]
“战时”状态,伦理红线最先被干碎。2026年4月,谷歌签署协议,允许美国军方将公司AI技术用于 “任何合法政府目的”。[^3] 要知道,2014年DeepMind卖给谷歌时,禁止军事应用是核心附加条件。十二年后,条件作废。[^1] 作为对照,Anthropic拒签了类似协议,直接被特朗普政府标记为“供应链风险”。[^1]
连创始人Hassabis自己都承认有些失控。他在播客中说:“所有人被锁入了激烈的商业竞争,眼下的发展不是我希望的那种从哲学层面深思熟虑每一步的方式。”[^1]
创始人亲口说这话,比任何外部批评都扎心。DeepMind早期员工Helen King打了个比方:刀具生产商无法保证每个人的用法,但可以装上刀套、标注警告。[^1] 在抽屉里放一把盖好刀套的刀是一回事;用刀刃铺满家庭、教室和工作场所的每一个表面,同时坚称不用刀就活不过明天,是另一回事。 [^1]
九年后,问题从“AI是什么”变回了“我们是什么”
Gabriel的团队已经转向研究AGI对经济、政治和人际关系的系统性冲击。他预判变革规模堪比工业革命,也记得工业革命的教训:在情况好转之前,先变得更糟了。 [^1]
九年前,DeepMind请来一个哲学家,是为了回答“AI安全吗?公正吗?值得信任吗?”这些问题。他自称“坚定的人文主义者”,但他承认:当AI入侵语言、创造力、幽默这些人类自认独有的领地时,我们被抛回了最古老的哲学问题。
物理学、生物学、天文学,每次科学革命都修正了人类对自身独特性的理解。AI可能是下一次。
DeepMind请来哲学家是为了搞清楚AI是什么。 九年后,这个问题回归了本源: 我们是什么? [^1]